我和魏连殳认识,是从一次葬礼开始,又在一次葬礼结束的。
在S城,大家都说魏连殳很古怪。他学的是动物学,却在中学教历史;他对人很冷淡,却常常管别人的闲事;他说家庭应该破坏,可是一拿到薪水,马上就寄给祖母。连殳很小就没有了父母,是祖母把他养大的。
有一年秋天,我住在寒石山的亲戚家,那里是连殳的老家。连殳的祖母病死了,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?……”
村里的族长和亲戚们都等着连殳回来。他们觉得连殳是“新党”,一定会不按老规矩办丧事,所以商量好了三个条件:穿白衣、跪拜、请和尚道士做法事。可是连殳回来以后,只简单地说了一句:“都可以的。”
大家都去看。连殳给祖母穿衣服,穿得很好。可是整个葬礼,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。大家都很不满意。葬礼完了,大家正要走,连殳忽然哭了起来,越哭越大声,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深夜的旷野里嗥叫。他哭了大约半点钟,然后一个人回家睡觉去了。后来,他把家里的东西大半烧给了祖母,剩下的送给了照顾祖母的女工,还把房子借给她住。
后来我在S城失了业,常去找连殳聊天。他住的地方,房东有几个孩子,又脏又吵,可是连殳最喜欢他们,看得比自己的命还宝贵。他说:“孩子总是好的,他们全是天真……中国的希望,只在这一点。”
可是不久,有人在小报上攻击他,他也被学校辞退了。他越来越穷,连心爱的书也卖掉了。有一次他拿花生米给房东的孩子吃,孩子们都不要了。他低声说:“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。”